为新大众文艺立尺度
□ 方标军
“外卖诗人”王计兵
央视春晚舞台上，“外卖诗人”王计兵的身影令无数观众动容。几乎同一时期，上海美术馆的素人策展计划引发广泛关注，几位没有专业背景的普通市民走进美术馆，用自己独特的视角重新诠释馆藏作品。外卖员写诗、素人策展、保洁阿姨画画……这些看似零散的文化现象，正汇聚成一股不可忽视的时代潮流。创作主体从专业圈层走向普通大众，传播方式从单向输出变为多元互动，文艺由此真正回归日常生活。这便是新大众文艺的生动图景，也指向一个深层命题：当“人人可创作、生活即艺术”成为现实，我们该以怎样的尺度评价那些技法稚拙却能引发广泛共鸣的素人作品？为新大众文艺立尺度，正是回应这一时代命题的关键所在。
素人创作的首要启示，在于它提供了专业性难以替代的稀缺资源，那就是真实而独特的生命体验。这构成了评价的第一个尺度——生活质感。王计兵笔下“赶时间的人”的力量，恰恰源于他日复一日奔波的真实生活。当他写下“从空气里赶出风”，并非刻意的文学修辞，而是电动车上扑面而来的风的真切触感；当他写下“从风里赶出刀子”，也并非抽象的时间隐喻，而是无数次在红绿灯前焦急等待时，内心最真切的情感抒发。这样的诗句之所以动人，正因为它不是对经典作品的刻意模仿，而是源自日复一日的奔波与坚守。这些作品或许在格律上不够工整，在用词上不够雅致，但那种扎根生活、贴地而行的质感，那种从烟火气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气息，是任何纯熟技法都无法凭空生成的。当专业创作陷入技巧内卷，过度追求形式完美而忽略内容的鲜活本真时，素人创作提供了一种返璞归真的可能。它不执着于从经典中学习“怎么写”，而是坚守从生活中探寻“写什么”。这种源自生命深处的真实体验，构成了新大众文艺最坚实的根基。
如果说生活质感解决的是“写什么”的创作源头问题，那么素人创作的更深层力量，在于它打破了专业壁垒，让艺术重新与大众的情感需求紧密相连。这引出了评价的第二个尺度——情感共鸣。在上海美术馆的素人策展计划中，一位退休教师选择了几幅描绘校园场景的馆藏画作，她将自己数十年的教学生涯融入解说，讲述那些年陪伴学生成长的点点滴滴。她的策展方案或许不如专业策展人那般学术严谨，展览线索也未必条理清晰，但当她站在画作前，用略带颤抖的声音回忆自己带着乡村孩子第一次走进美术馆的经历时，在场的许多观众都湿润了眼眶。一位护士则选择了色彩明亮、充满生命力的画面，结合自己在重症监护室见证的生离死别，讲述那些在病痛中依然顽强绽放的生命故事。这些素人策展人用具体的人生经历与艺术作品对话，让原本高悬于艺术殿堂的画作，顷刻间走进了普通人的内心深处。类似的故事也发生在其他文艺领域：用方言演唱的民间歌手，用手机拍摄日常的短视频创作者，他们的作品往往技术简陋、表达朴素，却能收获数以万计的点赞与评论，核心原因就在于它们触动了人们心中最柔软的部分。在新大众文艺的评价体系中，判断作品优劣的关键，正在于它能否跨越圈层壁垒、直抵大众内心。一部作品或许技法不够纯熟，但只要它能让人流泪、引人思考，就拥有不可替代的人文价值。在人与人日渐疏离的现代社会，素人创作提供了一种朴素而真诚的情感连接方式，让艺术重新成为联结人心的精神纽带。
当真实经验与广泛共鸣共同构成价值基石时，我们还需回答一个时代之问：在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素人创作的独特价值究竟何在？这便是评价的第三个尺度——生命印记。当生成式人工智能以专业水准批量生产格律工整、画面精美的诗画时，素人创作中看似“粗糙”的表达，反而成为不可多得的稀缺资源，其背后是算法根本无法模拟的个体生命痕迹。人工智能可以写出规范规整的诗句，却写不出王计兵在送餐间隙记在纸片上的句子，那些文字带着电动车的颠簸、楼梯间的喘息、深夜路灯的昏黄，是他用车轮碾过城市街巷、用脚步丈量楼梯台阶刻下的生命痕迹。人工智能可以生成细腻完美的画作，却画不出保洁阿姨在休息室里随手涂绘的故乡记忆，那些线条或许歪歪扭扭，却饱含着对远方亲人的深切思念。这种“我手写我心”的唯一性，正是新大众文艺在人工智能时代最珍贵的价值。技术越发达，我们越容易陷入对标准化、完美化的盲目迷恋，而素人创作时刻提醒我们，艺术的本质从来不是形式上的无懈可击，而是内容上的真诚鲜活。那些带着瑕疵的作品，那些不够圆熟的表达，恰恰因为其不可复制、独一无二而显得格外珍贵。从这个意义上说，新大众文艺不仅是对专业艺术霸权的祛魅，更是对过度技术理性的温和抵抗。它告诉我们，在算法可以预测一切、复刻一切的时代，人的真实体验、个体的不可预测性，才是文艺最宝贵的财富。
为新大众文艺立尺度，并不意味着否定专业性，我们需要反对的，是将技法纯熟奉为唯一标准的单一评价尺度。事实上，许多素人写作者本身就是忠实的文学读者，在大量阅读中积累、提升着自身的创作能力；专业批评的介入，更能帮助素人创作从自发走向自觉。广东东莞有一个持续多年的文学创作培训项目，基层写作者接受系统培训后感慨，过去创作多是想到什么写什么，在改稿会上才真正理解诗歌的结构、节奏与逻辑。这样的培训并没有让他们丢掉原生的生活质感，反而帮助他们更精准、更生动地表达自己的生命体验。一位参加过培训的外来工写作者说，老师没有让他改变写作题材，而是教他如何把打工生活的细节刻画得更鲜活、更准确。这充分表明，专业指导与素人创作完全可以良性互动、相辅相成。反过来，专业创作者也常常从素人作品中获得启发，那些不拘一格的表现方式、源自生活的鲜活语言，往往能打破专业圈层的审美惯性，为专业创作注入新的生机。同样，专业批评家也可以发挥重要作用，他们不必用既定的专业标准生硬衡量素人作品的优劣，而是帮助素人创作者理解作品动人的核心，引导他们在保持真诚的同时增强艺术表现力。我们所要确立的，正是这样一种多声部、多层次的复合评价体系：以生活质感为根基，没有真实的生命体验，就没有真正打动人心的素人创作；以情感共鸣为指向，作品的价值最终要在与受众的互动中实现；以生命印记为底色，每一件作品都应当是独一无二的个体表达。在这样的评价体系中，技法并非不重要，而是要服务于情感与内容的表达，而非凌驾于表达之上。一个毫无生命力的形式空壳，永远比不上一个带着瑕疵却充满生活温度与生命力量的作品。
回到开篇的问题，为新大众文艺立尺度，就是要让源自大地的真实体验、直抵人心的情感连接、无法被算法复刻的个体印记，成为与专业技法同等重要的价值维度。当技术可以模仿一切外在形式时，我们最该珍视的，永远是那些带着人间体温的真诚表达。文艺的真正活力与未来，既需要殿堂之上的精深探索，也离不开烟火生活滋养出来的原生创作力量。为新大众文艺立尺度，正是为了更好激发这种源自民间、源自生活的原生力量，让新大众文艺在广阔天地中蓬勃生长，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用自己的方式参与文艺创造，让文艺成为每个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精神组成部分。在这里，不同的生命经验得以交汇，陌生人的悲欢得以被理解共情，人与人因为真诚的文艺表达而建立起久违的精神连接。这或许就是新大众文艺最深远的时代意义，也是我们为其确立评价尺度的最终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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